(国际记者协会主席 林虎)当人们谈论海南,脑海中浮现的往往是椰风海韵、阳光沙滩,是天涯海角的浪漫,是国际旅游岛的繁华。然而,在这片碧海蓝天之下,埋藏着一个被严重低估的真相:海南并非蛮荒之地,而是一座有着系统性建制的文明之岛,一部浓缩了两千年中华治理智慧的南国城池史。
从汉代设郡到明清卫所,海南岛上曾矗立着数十座规模完备的城池。它们或毁于战火,或拆于建设,或湮没于荒野,但那些残存的城墙、斑驳的城门、散落的碑刻,都在无声地诉说着——这片土地,从来都是中华文明版图中不可或缺的一环。
建制之始:汉武开疆,珠崖儋耳
海南的行政建制史,远比大多数人想象的更为悠久。西汉元鼎六年(公元前111年),汉武帝平定南越,在岭南设立九郡,其中珠崖郡、儋耳郡就在海南岛上。这是中央政权首次在海南设立正式行政机构,标志着这座岛屿正式纳入中华版图。尽管儋耳郡不久后被并入珠崖郡,珠崖郡也在公元前46年因贾捐之“罢弃珠崖”之议而被废弃,仅仅存在了65年,但它开启了海南千年建城史的序幕。
据专家考证,最早的珠崖郡位于今海口市龙塘镇珠崖岭,面朝南渡江,地势开阔。虽然这座土城早已无迹可寻,但它的存在证明:早在两千多年前,中央政权就已跨越琼州海峡,将治理之手伸向了这座“海外”岛屿。
府城千年:琼州治所,海南心脏
在海南的城池体系中,琼州府城无疑是重中之重。
位于今海口市琼山区府城镇的这座古城,始建于宋太祖开宝五年(972年),自宋朝起便成为琼州府治所。明朝洪武年间,朱元璋对这座城池进行了大规模扩建,使其成为名副其实的“海南第一城”。据正德《琼台志》记载,扩建后的府城“周围一千二百五十三丈,高二丈七尺,阔二丈八尺”,城墙外围还有深三丈二尺、阔四丈八尺的护城壕沟,规模之宏大,堪称岛内城墙之雄。
这座城池不仅是军事防御工事,更是海南的政治中心、文化高地。明代实行卫所制度后,琼州府城又成为海南卫的治所。从丘濬、海瑞到许子伟,无数海南先贤在这里读书、入仕、成名。丘濬少年时代在此写下“五峰如指翠相连,撑起炎荒半壁天”的诗句;海瑞从这里出发,备棺上疏,名震天下。
尽管民国十七年(1928年)开始拆除城墙扩建街道,如今的府城仅存忠介路草芽巷、琼台福地等处小段古城墙,但它依然是海南建制的最高象征。
卫所体系:海口所城与环岛防御
明朝是海南城池建设的鼎盛时期。为防御倭寇侵扰,朝廷在海南建立了完善的卫所制度,海口所城便是其中的典型代表。
明洪武二十七年(1394年),都指挥花茂奏准防倭,次年由安陆侯吴杰鸠工创建海口所城。城池位于今海口市新民路、博爱路一带,周五百五十五丈,高一丈七尺,辟有四门,各建敌楼。1924年,军阀邓本殷拆除城墙,用城石修筑长堤,从此海口所城湮没于历史之中。
今天,在骑楼老街的海口历史文化展示馆内,还能看到“海口所城”的沙盘模型;在博爱街道联桂坊103号的民宅墙上,一块“奉宪给照”的青石古碑,仍在默默诉说着这座城池的往事。海口人民公园内那对体型硕大的石狮,据说是上世纪50年代从东湖西湖清淤时挖出,正是昔日所城西门的遗物。
州县棋布:环岛城池的完整格局
根据清光绪十六年编撰的《琼州府志·卷六·城池》记载,海南古城池包括:琼州府城、海口所城、澄迈县城、临高县城、定安县城、文昌县城、清澜所城、会同县城、乐会县城、儋州州城、感恩县城、昌化县城、万州州城、南山所城、陵水县城、崖州州城、朗勇城、乐安新城。这些城池大部分始建于明朝,完成于清末,形成了环绕全岛的完整防御与治理体系。
定安古城是海南唯一一座保留得相对完整的古代城池。始建于明成化二年(1466年),历时近半个世纪,于正德十四年(1519年)竣工,建成石城周长五百八十三丈,高一丈四尺,垛堞一千一百九十二个。解放后虽因扩建县城拆除了三分之二,但至今仍存西北、西南二段约千余米城墙,以及西门、北门两座城门。
儋州州城(今中和镇)同样承载着厚重历史。明洪武六年(1373年),知州田章拓址筑基,建设东门德化、南门柔远、西门镇海、北门武定四门。这里不仅是冼夫人迁城的所在地,更是苏东坡贬谪居儋三年的栖身之所。“我本海南民,寄生西蜀州”的诗句,让这座城池与这位大文豪永远联系在一起。如今,“镇海”“武定”两道城门犹存,已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。
崖州州城是我国最南端的滨海古城。南宋庆元四年(1198年)始筑砖墙,绍定六年(1233年)扩大城址。这里曾迎接过东渡日本遇险、漂泊登岸的鉴真和尚;这里的水南村,收留了无数贬官流臣;这里的黎族妇女,教会了黄道婆纺织技术,最终“衣被天下”。1920年开始拆除城墙,如今仅剩文明门及北门小段城墙。
乐会县城(今琼海市博鳌镇乐城村)始建于明隆庆六年(1572年),坐落于万泉河下游的一座小岛之上。这座四面环水的城池,曾是一县政治、经济、文化中心,历经元、明、清三朝和民国时期,直至上世纪五十年代末城墙被拆除。今天,城隍庙会、赛肥鸡等从元明留传下来的民俗活动仍在延续。
澄迈老县城从隋大业三年(607年)设县,至清光绪二十一年(1895年)县治迁往金江镇,作为县治长达1280余年。宋宝禧三年(1255年)始建的澄迈学宫,至今仍留存着中原儒学在琼北的传播轨迹。
临高县城始建于明正统八年(1443年),民国时期逐步废弃。文昌古县城的城墙于1922年被拆除修建河堤。会同县城仅存一座建于明万历年间的聚奎塔。感恩县城、昌化县城、万州州城、陵水县城,一座座城池或废或拆,留给后人无尽的遐想与追思。
城墙内外:不仅是防御,更是文明
这些城池的存在,意义远超军事防御。在土城时代,海南的城池“只以木栅备寇”,甚至“以木栅为护体”。从宋朝起,各州县城池逐步改用城砖砌筑,甚至诞生了“城砖使”这样的官职。明清以来,海口一带就地取材的火山石成为城墙建材,形成了海南特有的城墙风貌。
每一座城池都有完整的配套:定安古城内,除了县署,还有文庙学宫、书院、名宦祠、乡贤祠、城隍庙、关帝庙等数十座建筑;城外则有社稷坛、风云雷雨山川坛、先农坛。坊表林立,“宣化”“抚民”“激扬”三大县政要旨镌刻其上。街道集市进行商业活动,北门市、县前市、学前市各司其职。这是一种完整的城市文明形态,是中央政权对地方实施有效治理的实物见证。
从蛮荒到文明:历史的再发现
1924年,海口所城的墙石被运走筑成长堤,从此“没人能记得这条路的历史”。1928年,府城开始拆除城墙扩建街道。1958年,乐会县城墙被拆除,存在了四百多年的城池消失。定安古城也在解放后因扩建县城而拆除了三分之二。
这些城墙的消失,某种程度上也导致了记忆的消失。当城池不复存在,“蛮荒之地”的刻板印象便乘虚而入。但那些残存的遗迹——儋州的“镇海”“武定”二门,定安的千米城墙,崖州的文明门,散落各处的石碑、石狮、石墩——都在提醒我们:海南从来不是文化荒漠,而是一座有着完整建制历史的南溟奇甸。
从西汉珠崖郡到唐宋州城,从明代卫所到清代县治,海南的城池史贯穿了两千年的中华文明进程。那些曾经矗立的城墙,见证了冼夫人安抚岭南的智慧,见证了丘濬、海瑞、王弘诲等一代代海南先贤的崛起,见证了苏东坡“载酒问字”的文教传承,见证了鉴真东渡的佛法弘传,见证了黄道婆“衣被天下”的技术传播。
今天,当我们在海口骑楼老街的展示馆里看到“海口所城”的沙盘,在博爱路的民宅墙上辨认“奉宪给照”的碑文,在定安古城西门触摸五百年前的墙砖,在儋州中和镇仰望“镇海门”的匾额——我们触摸到的,是海南作为文明之岛的历史证据。
海南不是蛮荒之地。海南是一座被时光掩埋的千年之城。那些消失的古城,并没有真正消失;它们只是化作了泥土,化作了基石,化作了这座岛屿最深层的文化基因。当我们重新发现它们,我们也在重新发现海南——一个有着两千年建制史、曾经城池林立、如今依然流淌着文明血脉的南中国明珠。
【编辑:陈旭颢】
